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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在五点四十准时响起的时候，窗外还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班主任伸手按掉闹钟，在黑暗中静坐了几秒钟。这短短的几秒钟，是一整天里唯一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然后他掀开被子，穿上昨天晚上就搭在床尾的衣服，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拍了拍脸。
镜子里的那张脸，眼角已经有些耷拉了。
六点十五分，他站在了教学楼的走廊上。学生们陆续从宿舍方向涌过来，脚步声杂乱地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像一群迁徙的蚂蚁。有人还在揉眼睛，有人把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有人边走边背英语单词，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一颗没化开的糖。
快一点，铃要打了。他站在走廊尽头，不厌其烦地重复这句话。
这句话他每天早上都要说至少三遍，说到自己都觉得那几个字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种单纯的声带振动。
第一节课是他自己的语文课。昨晚备课备到将近十二点，课文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每个段落要提什么问题、哪个知识点需要拓展、哪句话可以引申到作文素材里，都写在教案本上了。但站上讲台的那一刻，他还是会习惯性地扫一遍教室——第三排靠窗的那个学生又在打瞌睡，后门口那个把课本竖起来、下面藏着手机，倒数第二排那一对同桌正在传纸条。
他没有当场点破。走过去，在打瞌睡的那个学生桌子角上敲了两下，声音不大，但刚好够把人惊醒。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讲黑板上的板书。这是他多年摸索出来的分寸感——太严厉了，学生逆反；太温和了，课堂纪律就成了一句空话。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的嗓子已经有些发干了。他端起讲台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已经温吞了，但也没有别的选择。
第二节课不是他的，他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打开电脑。桌面上摞着两摞作业本，昨天收上来的随笔还没改完。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来，学生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写的是对最近一次考试的抱怨。他皱了皱眉，拿起红笔，在旁边写了一行批语：成绩有起伏是正常的，关键是你考完之后做了什么。
写完这句话，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空洞。但他还是继续写下去，一本接一本。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是办公室里除了键盘敲击声之外最响亮的存在。四十五分钟，他改完了十二本，还有三十多本堆在那里，像一座移不走的山。
大课间操的铃声在九点五十准时炸响，整栋教学楼像被捅了窝的蜂巢，学生呼啦啦地涌出来。他合上红笔帽，把作业本推到一边，站起来，跟着人流往篮球场走。
阳光已经变得刺眼了。篮球场的地面被晒得发白，塑胶跑道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橡胶味。全校几十个班级在操场上列队，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块巨大的拼图。他走到班级的队伍后面，站定。
广播里开始放第八套广播体操的音乐，前奏的电子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带着一种年代久远的老旧感。学生们开始做操，动作参差不齐——大部分人是机械地跟着节拍摆动四肢，眼神是涣散的，灵魂仿佛还留在教室里。有几个明显是在敷衍，手臂抬到一半就放下来了，跳跃运动的时候脚尖都不肯离地。
他就站在后面看着。目光从队伍的左边扫到右边，再从右边扫回左边。偶尔走过去，用手指点一下某个动作实在太不像话的学生的后背，那个人就会立刻挺直腰板，做出一副认真做了的样子。但他一走开，不到十秒钟，又垮下去了。
他觉得这场景像极了小时候大人教小孩学走路——你扶着的时候走得挺好，手一松就又坐在地上了。
但他不能不站在这里。因为年级主任会在操场边巡视，因为学校的规定写明了班主任必须跟操，因为万一有学生在做操的时候出了什么状况，第一个要被找的就是他。这些加在一起，就构成了他每天在这里站二十分钟的全部理由。
做操结束，学生们散了，他跟着走回教学楼。经过年级主任身边的时候，点了一下头，年级主任也点了一下头。这个点头没有任何信息量，但它是一种确认——确认你在岗，确认你没有缺席，确认你在这个庞大机器里正常运转。
下午的课在上完之后，傍晚时分，他做了一件每天都做的事：去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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