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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历本上最后一个名字是我自己

我接了拆迁办的临时工,负责清点城西废弃仁和医院的遗留物品。

档案室灰尘积了半寸厚,却在值班室发现半杯温热的菊花茶。

角落老式收音机突然滋滋响起:“下面播放陈医生点播的《送别》……”

巡查记录显示最后值班护士叫林秀兰,死亡登记表却写着“三年前心梗猝死”。

更诡异的是,所有患者登记册末尾,都用红笔签着同一行字:“林护士长说陈医生在查房了。”

我翻到最后一本病历时,泛黄纸页上贴着我的童年照片。

身后传来推车轱辘声,一个冰冷的声音问:“陈医生,三床该打针了?”

城西的仁和医院,像个被时代遗弃的巨大水泥墓碑,沉默地矗立在初秋灰蒙蒙的天光下。铁栅栏大门锈得几乎和门柱长在了一起,挂着一把同样锈迹斑斑、形同虚设的大铁锁。围墙上用猩红油漆刷着巨大的“拆”字,狰狞刺眼,像一道道尚未干涸的血口子。院子里荒草疯长,足有半人高,枯黄衰败,在带着凉意的风里发出“沙——沙——”的呜咽。几扇破败的窗户黑洞洞地张着口,残留的玻璃碎片像獠牙,冷冷地反射着天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令人窒息的陈旧气味。浓重的灰尘味是基底,混合着消毒水残留的刺鼻气息、某种隐约的腐败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陈旧药物和人体长期滞留后的、难以言喻的“医院味儿”。这味道钻进鼻腔,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我叫陈默。一个在生存线上挣扎的倒霉蛋。上一份“凶宅试睡员”的兼职经历,像一场高烧后残留的冰冷噩梦,细节模糊了,但那种浸入骨髓的恐惧感却如同跗骨之蛆,时不时在夜深人静时啃噬一下神经。为了摆脱那点阴影,也为了填饱肚子,我咬咬牙,接下了拆迁办这份临时工的活儿——清点仁和医院搬迁后遗留的、所有不值钱但又必须登记造册的破烂家当。日结,钱不多,胜在是白天干活。阳光,总能驱散些阴霾吧?我天真地想。

拆迁办的头儿老张,一个被劣质烟熏得手指焦黄的中年男人,把一大串沉甸甸、沾满油腻和铁锈的钥匙拍在我手里,又塞给我一个硬壳登记本和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小陈啊,”他喷出一口浓重的烟雾,眯缝着眼看着那栋死气沉沉的建筑,“就这栋主楼,一到三层。重点清点那些带锁的柜子、档案室、药房剩下的空架子,哦,还有值班室!破烂归破烂,清单得做细喽!特别是纸头文件,一本都不能少!上头要核对的!”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带着点过来人的神秘,“这老医院,年头久了,邪性事儿传得不少……自己机灵点,完事儿赶紧出来,别瞎晃悠。”

邪性事儿?我心里咯噔一下,刚压下去的那点寒意又有点冒头。但看着老张那张被生活打磨得粗糙又麻木的脸,还有他身后那辆等着装破烂的旧卡车,我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穷,比鬼可怕。

“吱呀——嘎——嘣!”

生锈的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呻吟,伴随着锁簧艰涩的弹开声。一股更浓烈、更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地底深处的阴冷,瞬间将我包裹。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深吸了一口外面相对“新鲜”的空气,才鼓起勇气,侧身挤进了门内。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身后大门透进来的一方惨淡天光,斜斜地在地面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映照出空中漂浮游弋的、无数细小的尘埃。手电筒的光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吃力地劈开眼前的混沌。

光柱扫过地面。厚厚的积灰,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随即又被更多沉降的灰尘覆盖。墙壁斑驳,大片大片的水渍和霉斑像丑陋的皮肤病,爬满了墙面。曾经的导诊台歪斜地倒在一旁,断裂的木板呲着牙。几张缺胳膊少腿的候诊椅散乱地堆在墙角,蒙着厚厚的“灰毯子”。一些辨不清原貌的医疗垃圾——碎裂的输液瓶、变形的针管塑料壳、揉成一团的带血(或许是锈迹?)纱布——被随意丢弃在角落。空气是凝滞的,死寂无声,只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踩在灰尘上发出的“噗噗”声,在这空旷得可怕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撞击着耳膜。

这哪里是医院,分明是座被遗忘的坟场。

按照老张的指示,我从一楼开始清点。挂号窗口的铁栅栏扭曲变形,里面散落着发黄的票据。药房的玻璃柜门碎了大半,空荡荡的架子上只有些破碎的药瓶标签在灰尘中半隐半现。清冷的日光灯管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像僵死的长虫。压抑感越来越重,灰尘钻进鼻孔,痒得难受,那股陈腐阴冷的气息无孔不入,顺着衣领袖口往骨头缝里钻。

终于,推开了位于一楼走廊尽头、挂着“值班室”牌子的房门。这里同样布满灰尘,但奇怪的是,靠墙那张旧木桌上的灰尘,似乎……比其他地方薄一些?手电光柱定格在桌面中央。

那里,赫然放着一个搪瓷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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