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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继续向东,舷窗外的天色渐沉,云层从铅灰过渡到墨蓝,最远处还残着一线暗金,是落日最后的告别。云层下面,大地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那是村庄,那是城镇,那是纵横的道路和静静流淌的河流。谭笑七看不清那些河,但他知道,其中有一条叫浏阳河。
他依旧闭着眼,梦里那个清丽的女声在唱,一遍又一遍,“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几十里水路到湘江。”歌声像水,漫过时间的堤岸,把他整个人都浸在里面。他几乎能看见母亲站在舞台上的样子,暗红色的毛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浅灰色的高领。头发用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耳垂上那对银色的丁香耳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她双手轻轻交握在身前,微微侧着头,对着话筒唱。灯光把她的轮廓照得那样柔和,连鼻翼两侧小小的阴影都显得温柔。
那一年母亲三十二岁,比他现在大四岁。
他记得那天会场的暖气烧得很足,到处都暖烘烘的,混着几百个人的体温和呼吸。他骑在父亲脖子上,小手揪着父亲的耳朵,生怕掉下来。父亲不时踮踮脚,把他往上托一托,低声说,抓紧了,别松手。母亲上台的时候,父亲轻轻“嘿”了一声,踮得更高了,还往前挤了挤。谭笑七低头,看见父亲的头顶,那时候头发还那么密,黑得发亮。
母亲唱到“江边有个湘潭县哪”的时候,台下有人跟着轻轻哼起来,然后掌声就起了,不是结束时的鼓掌,是那种情不自禁的、零星的、却格外真诚的掌声。母亲没有受影响,继续唱,声音稳稳的,亮亮的,像一条小河,在掌声的礁石间蜿蜒流过。
然后,她唱到了最后一句,“领导人民得解放。啊依呀依子哟。”
尾音落下去,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散开,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谭笑七拼命拍手,小手拍得生疼。他看见母亲鞠躬,直起身,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头,朝他们这边看过来。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灯光照在她的牙齿上,白得发亮。她朝他们挥了挥手。父亲也挥,把谭笑七的胳膊也抓起来挥。谭笑七咯咯地笑,觉得全世界的光都打在母亲身上。
后来父亲把他放下来,他跌跌撞撞想往台上跑,被父亲一把拽回来,说,别去,妈妈还要谢幕呢。然后父亲往他手心里塞了一颗奶糖,大白兔的,奶香味特别浓。他含了一整个晚上,连睡觉都没舍得吐出来,最后在梦里化掉了,第二天枕头上留下一小块黏糊糊的哈喇子印。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此刻,在这万米高空的机舱里,谭笑七闭着眼,含着一颗并不存在的糖,听母亲一遍一遍地唱那首老歌。
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甄英俊,他想起来了,是甄英俊临时改变了计划,让钱老提前五天回国。如果不是这样,按照原来的日程,他此刻根本不该在这架飞机上,他应该在洛桑跟李瑞华你侬我侬。然后回国的第二天,也就是1月4号下午,准时出现在崇文区人民法院的被告席上。
而那个清丽女声的主人。那个把《浏阳河》唱得婉转动听的自己的母亲。那个三十二岁时在舞台上对他微笑挥手的人——是起诉他的原告,案由:赡养费纠纷。
他坐直了身子,脊背离开椅背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湿了,衬衫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很不舒服。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攥住扶手,攥得指节发白。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他此刻的心跳有多快。
可那歌声还在脑子里转,挥之不去,弯过了几道弯。几十里水路到湘江。江边有个湘潭县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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