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灿那句“我去当!”掷地有声的话语,仿佛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双水村上空激起片刻的涟漪后,留下的,是洛家小院里更长久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以及那沉入骨髓的哀恸。

陈氏的哭声,从最初那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渐渐变成了喉咙深处被死死捂住、却又抑制不住溢出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冬日里被寒风吹裂的冰面,发出细碎而痛苦的呻吟。

她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洛灿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只要她一松手,她这年仅十四岁的儿子,便会被那无情的世道和远方的兵燹瞬间吞噬。

洛大山则像是一尊被骤然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泥塑,彻底垮了下来。他佝偻着几乎弯成一张弓的背脊,瘫坐在冰冷的门槛上,浑浊无神的眼睛死死盯着院角那堆肮脏的、尚未完全融化的残雪,仿佛那雪里埋着他全部的生计和希望。仅仅一夜之间,他鬓边竟像是落了一层寒霜,花白了大片。

接下来的几日,双水村如同被一块巨大的、浸透了悲哀的湿布笼罩。除了洛家,另外两三家同样有适龄男丁、又实在掏不出那要命五两银子的农户,在经过几番痛苦的挣扎和家庭内部嘶哑的争吵后,也最终不得不咽下这杯苦酒,做出了同样心如刀割的选择。压抑的、带着绝望的啜泣声,时常会从某扇破旧的木窗后飘出,混在凛冽的寒风里,为这冬末的村庄更添几分深入骨髓的凄惶。

洛灿忽然成了家里最“忙碌”的人。他不再踏足赵石头那方飘雪的小院,不再练习那或许能在战场上保命的飞镖,而是变得异常沉默,只是埋着头,近乎疯狂地帮着家里做一切他能做的活计。

劈柴,他将斧头挥得呼呼生风,直到将那原本就不算粗壮的木墩劈砍成一堆过于细碎的柴火。担水,他将那对硕大的木桶一次次灌满,踩着湿滑的小径挑回家,直到水缸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他甚至爬上了那茅草稀疏的屋顶,用能找到的所有茅草和泥巴,仔细地填补每一个可能漏风的缝隙……

他干得如此卖力,如此专注,仿佛要将未来几年、甚至几十年本该他为这个家付出的辛劳,都压缩在这短短几天之内,透支殆尽。每一次挥斧的闷响,每一次扁担吱呀的呻吟,都像是在与这个他生活了十四年、贫瘠却温暖的家,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漫长的告别。

年幼的小语,似乎也从这凝重的气氛和父母红肿的眼眶里,懵懵懂懂地明白了什么。她不再像往常那样,像只快活的小雀儿缠着哥哥讲故事、玩游戏,只是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小小的影子,寸步不离地跟在洛灿身后。

当洛灿在院子里挥汗如雨地劈柴时,她就抱着双膝,安静地坐在旁边的柴堆角落,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追随着哥哥每一个动作。当洛灿踩着梯子修补屋顶时,她就站在寒风呼啸的院子里,固执地仰着小脸望着,任凭冷风把她的小脸和鼻尖冻得通红发紫,也浑然不觉。

偶尔,她会用细若蚊蚋的声音,怯生生地问一句,“哥,你……你啥时候能回来?”洛灿总是会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用力在脸上挤出他最灿烂、最轻松的笑容,伸出手,粗糙的手掌用力揉揉妹妹枯黄的头发,用尽可能欢快的语气说,“很快!等哥到了外面,挣了大钱,就回来接咱们小语去平安县城里,住那青砖瓦盖的大房子,天天吃白面馍馍,还有甜滋滋的麦芽糖!”

洛小语便会用力地、重重地点头,眼睛里瞬间被这美好的许诺点亮希冀的光芒,但那光芒往往如同风中残烛,闪烁几下,便迅速黯淡下去,她的小手会下意识地伸出来,紧紧抓住洛灿那沾着木屑或泥巴的衣角,仿佛生怕他下一刻就会消失。

陈氏强忍着那几乎要将她心肺都撕裂的悲痛,开始抖着手为儿子准备行囊。家里仅有的几块浆洗得发白、却还算厚实的粗布,被她连夜就着昏暗摇曳的油灯,一针一线地缝制成一件稍能抵御风寒的夹袄。每一针都穿过布帛,仿佛也扎在她的心上。

她翻箱倒柜,搜遍了所有角落,才勉强凑出十几个边缘磨损的铜钱,用一块洗得几乎透明、却保存得异常平整的旧手帕,里三层外三层地仔细包好。她又将家里最后那点杂合面,掺上碾碎的干菜叶子,烙成了几张最厚实、最抗饿、据说也能放得久一点的饼子。

每一样东西,哪怕是一根用来捆扎的麻绳,都浸透了一个母亲在绝境中无能为力的心酸,和那浩瀚如海、却无法言说的深切担忧。

洛大山则变得更加沉默,沉默得像是一座即将喷发却又死死压抑的火山。他不再发出那撕心裂肺的咳嗽,但脸色蜡黄得吓人,眼神空洞,常常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发呆。只是在洛灿最后一次,扛着锄头去检查、抚慰家里那几亩如同命根子般的薄田的田埂时,他默默地、一言不发地也扛起了锄头,跟在了儿子身后。

更多内容加载中...请稍候...

本站只支持手机浏览器访问,若您看到此段落,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畅读模式、小说模式,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

其他小说推荐阅读 More+
放下傲娇朱砂痣,我选宝藏白月光

放下傲娇朱砂痣,我选宝藏白月光

六月不归
深爱不行,相爱才行。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顾一凡用了整整一辈子的时间才明白这个道理!一场车祸意外,顾一凡以为自己就要完蛋了…………睁开眼,却发现上千学生正齐刷刷的盯着自己。誓师大会?向青梅竹马校花表白被抓?全校检讨?顾一凡发现...
其他 连载 23万字
穿成最惨炮灰?她退婚摆烂杀疯了

穿成最惨炮灰?她退婚摆烂杀疯了

东木木
关于穿成最惨炮灰?她退婚摆烂杀疯了:众人皆知云家嫡女无盐废材百年难得一见,可某日为心上人挡剑命悬一线,醒来之际却与之前判若两人。什么狗屁姻缘难得?不喜欢了退!都说丹药难成?于她而言手到擒来!敢欺负她家人?一顿闷打让你有口难言!比赛场上还敢诋毁我朝,我看你是真没挨够打!退敌寇,入神殿,契神兽,寻神器,练神丹,破魔军,蓄神魂……一朝云起,在这充满挑战的异世之中,且看她如何逆转乾坤,执剑问苍天!
其他 连载 39万字
强穿七零:军哥和空间让我躺赢了

强穿七零:军哥和空间让我躺赢了

积一
【年代+空间+军婚+先婚后爱+甜宠+发家致富】穿到物资贫瘠的七零年代。被大嫂挤兑,被恶婆婆赶出家门。要钱没钱,要丈夫有个半残的植物丈夫。还好,她有万能空间!钱自己赚,地自己种,房自己建。本想成为亿万富翁,带老公吃香喝辣的。结果,老公半夜就站...
其他 连载 158万字
朕从不按套路出牌

朕从不按套路出牌

前后卿
关于朕从不按套路出牌:穿成乱世穷村姑,壮丁死绝,杜杀女被逼招夫。六个来路不明、姿色各异的男人一字排开——瘸腿的糙汉铁匠、阴郁的清秀书生、毁容的自卑哑巴、带崽的柔弱鳏夫、叫姐姐很甜的小奶狗崽,以及……那个漂亮得过火、却总低眉顺眼的盲眼病秧子。村老逼她择一而嫁。杜杀女却扫过眼前这队“老弱病残”,斩钉截铁:“选什么?六个我全要了。”乱世里,多一张嘴就多一分力,多一个人就多一条路。七碗野菜粥,几张破草席,
其他 连载 50万字
老妇带全家摆摊,馋哭满城权贵

老妇带全家摆摊,馋哭满城权贵

树洞里的秘密
关于老妇带全家摆摊,馋哭满城权贵:*上辈子,周素兰为了好继母的名声,害死了自己的儿孙,可继子继孙出息后,她没福可享不说,反倒落了个横死街头的下场。一朝重生,周素兰下定决心,这一世,她只护着自己的儿孙,什么好名声不好名声,能当饭吃?*徐穗儿见义勇为,救起了落水的孩子,自己却没能从水里爬上来。好消息:没见阎王,她穿到古代了!坏消息:天崩开局,穿来这人家爹残娘瞎弟妹年幼,还家徒四壁!幸好还有好消息:奶奶
其他 连载 40万字
余生暖暖,我只喜欢你

余生暖暖,我只喜欢你

什锦多儿
多年前,热恋多年的男友劈腿,她一怒之下出国离开,多年后,江离穿着黑白职业装,踩着高跟,在法庭上冷静抓住对方的弱点,一招致命,她行事果断,待人冷漠,不少人都敬畏这位金牌律师。然而只有她知道,异国每一个冷清的夜晚,她都在怀念着那个阳光的少年,对他,她始终保留情感。......回国后,不堪的曾经果然是有人作梗,面对阴险的小三...
其他 连载 153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