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大神书屋】地址:dashenshuwu.com
听到小厮气喘吁吁的回报,林苏握着草绳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旋即又被一层更深的忧虑笼罩。那忧虑像沉在水底的石子,隔着浑浊的水波,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去衙门要求放粮?”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拂过荒草,语气里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凝重。这位长公主,是出了名的性情爽利,胸有侠气,最见不得民间疾苦。
只是……
林苏轻轻摇了摇头,眉头蹙起,目光望向窝棚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长公主的赤诚与勇毅,是灾民之幸,可她终究是高高在上的天家贵胄,未必懂得地方官场盘根错节的积弊。她转向一旁待命的“巡查联络头目”——那是个皮肤黝黑、脊背挺直的汉子,是自救社里公认最能跑、最能说的农人。“你去,立刻从咱们社里选两个口齿清楚、肚里有货的老乡。最好是原来分属不同村子的,让他们做‘村代表’。”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条理,“告诉代表们,长公主殿下仁善,正在为咱们灾民争粮。让他们跟着殿下的仪驾走,但记住,不许添乱,不许哭天抢地求赏赐。只须在殿下问起时,如实说清楚咱们这边是怎么靠着自己组织、互助熬过来的——怎么分粮,怎么搭棚,怎么照看老弱,怎么开荒补种。更要说明白,那些还没得到救助的地方,是何等光景,百姓们又是何等的绝望。”
她要让长公主看到的,从来都不只是官府的失能与推诿。她要让这位手握权柄的公主,亲眼看见民众自救的可能,亲耳听见那些被忽视的、来自底层的求生智慧,还有那迫在眉睫的、亟待纾解的急迫。
吩咐完毕,林苏转过身,目光落在闹闹和梁圭铮身上。两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眸中满是关切。“三姐姐,圭铮,”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这里的事,已经初步有了章程。各片的头目和伍长都知道该怎么运转,谁管粮,谁管医,谁管开荒,谁管巡查,都清清楚楚。我们得去找长公主殿下。”
“去找殿下?”闹闹一下子急了,下意识地拉住她的衣袖,“这里离得了你吗?你走了,万一出点什么事,他们找谁拿主意?”这些日子,林苏就像自救社的主心骨,大到章程制定,小到一碗粥的分配,事事都要经她的手,人人都习惯了有她在。她这一走,谁能稳住这刚刚凝聚起来的人心?
“离得开。”林苏轻轻拨开闹闹的手,眼神清亮而坚定,“种子已经播下去了,规矩也已经立起来了。最重要的,是让他们自己转起来。我们在这里,他们会依赖我们,凡事都要问一句‘林姑娘怎么说’。我们暂时离开,他们才能真正学会依靠自己,依靠身边的人。”
她顿了顿,望向灰蒙蒙的天际,那里的云层厚重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何况,”她声音低了些,却带着一种更深远的考量,“殿下那边,可能需要我们。而我们,也需要借殿下的眼睛,看看其他地方到底成了什么样。”
她太清楚了,困守一隅,哪怕将这一方小小的窝棚区经营成世外桃源,也改变不了整个灾区的大局。只有了解更全面的灾情,才能评估潜在的风险——瘟疫会不会蔓延?流民会不会大规模涌入?官府的赈济粮到底什么时候能到?也才能找到更多的突破口,更清楚二皇子,乃至整个朝廷,正在面临的真正压力。
一行人轻装简从,没有带多余的行囊,只带了梁圭锐和几名精锐护卫。他们沿着长公主车驾可能行进的官道方向寻去,脚下的路,是被洪水冲刷过后的泥泞,混杂着碎石与枯草,走一步,便陷下去一个深深的脚印。
沿途所见,比林苏的自救社周边,还要触目惊心。越靠近尚有官府建制的州县城池,流民反而被驱赶得更加零散。他们像被风吹散的尘埃,三三两两地蜷缩在断壁残垣下,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倒塌的房屋无人清理,断梁歪歪斜斜地架在地上,腐烂的秸秆与污秽的淤泥混在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一些显然刚刚经历过短暂施粥的地方,地上只剩满地狼藉——破碎的陶碗,洒了一地的糠秕,还有被争抢时撕碎的破布。人群麻木地坐在地上,眼神空洞,连之前那点微弱的、求生的希望之光都看不见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怨怼与绝望。
林苏的脚步越来越沉,心也越来越凉。她知道灾情重,却没想到,重到了这般地步。
他们最终在一处县衙外不远的官道旁,找到了长公主的车驾。那明黄色的车帘微微掀开,仪仗却显得有些凌乱,仆从们一个个面带愤懑与无奈,垂手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长公主正站在车辕上,一身骑装,衬得她身姿挺拔,却也难掩眉宇间的疲惫。她秀美的脸庞因极致的愤怒而涨红,手中握着一根马鞭,直指县衙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震得周遭的空气都在颤抖。
“……好一个‘仓廪空虚’!好一个‘已上报待批’!”她的声音里,满是嘲讽与痛心,“本宫一路行来,饿殍盈野,易子而食!你们这衙门修得倒是齐整!红墙绿瓦,雕梁画栋,里面真的就一粒米都没有了吗?!那些乡绅富户的粮仓呢?!他们一个个坐拥万顷良田,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你们看不见吗?!陛下仁德,朝廷明明有赈济之策,拨下的钱粮,到了你们这儿,就只剩推诿拖延了吗?!”
县衙的大门紧闭着,门后传来县令带着哭腔的告罪声,还有师爷那油滑的、翻来覆去的辩解。什么“洪水冲垮了官仓,实在是无粮可放”,什么“赈济钱粮需层层上报,层层审批,下官不敢擅自做主”,什么“乡绅富户亦是本分良民,下官不便强取”……一套套冠冕堂皇的套话,像裹着糖衣的毒药,听得人齿冷。
林苏深吸一口气,朝身后的两名“村代表”递了个眼神。那两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农人,此刻看着车辕上怒发冲冠的长公主,紧张得手脚都在发抖,手心全是冷汗。但一想到社里那些刚刚有了活气的乡亲,想到那些还在挨饿的同乡,他们还是咬了咬牙,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走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殿下……殿下饶命……”其中一个年长的农人,磕了一个头,声音磕磕巴巴,却无比真切,“小老儿……小老儿是附近村子的,洪水来的时候,村子淹了,爹娘都没了……我们逃出来,一路饿,一路走,好多人都倒在路上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农人,也跟着开口,泪水混着脸上的泥灰滚落下来,“后来……后来遇到了林姑娘,她让我们搭棚子,分粮食,有力的出力,有主意的出主意。大家伙儿不分你我,一起清理废墟,一起挖野菜,一起照看那些走不动的老人孩子……现在……现在我们还开荒种了点菜,总算能吃上一口饱饭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可是殿下!还有好多地方的乡亲,他们没遇上林姑娘,他们连这么一点活路都没有啊!听说隔壁县有些村子,已经整村整村地没了人烟……要么饿死了,要么……要么被瘟疫带走了……”
两个农人朴实无华的诉说,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却像两把钝刀子,一下下割在人心上。
长公主站在车辕上,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悲悯与震撼。她见过朝堂上的奏报,那些冰冷的数字,那些含糊的措辞,说的是“灾情惨重,亟待赈济”。她也听过戏文里的悲欢离合,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里,偶尔也会提及民生疾苦。可她从未如此直接地面对这血淋淋的现实,从未如此真切地听过这样具体而微、带着泥土气息的“自救”叙述。
这与她熟悉的、自上而下的“恩赐”或“赈济”截然不同。不是官府施恩,百姓叩谢;而是灾民们靠着自己的双手,靠着彼此的扶持,在绝境里硬生生刨出的一条生路。
更多内容加载中...请稍候...
本站只支持手机浏览器访问,若您看到此段落,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畅读模式、小说模式,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